佛教禅修与武术训练 (二)

时间:2012年03月22日信息来源:峨眉山佛教 收藏此文 【字体:

去除恐怖心,突破生死关,是武术训练与佛教修行都很重视的一个重大问题。在传统武术家们的心目中,武术受益于佛教之最突出处,主要表现为佛教在破生死关这一重大问题上对武术的帮助。前面我们已经论及,破生死关的重要方式之一,就是把佛教禅定看作武术内功,因时、因地、因人而宜,选择特定的佛教禅定方法来消除武术习练者对死亡的畏惧,从而使武术技击的练习者放下生死,去除我执,坦然面对技击实战可能发生的一切。在佛教禅定中,可以分离出来很多用以破生死关的方法,而这些方法,也早已被传统武术家们“篡改”成了专门进行针对性的心理训练与思想教育的专业手段。我们熟知这些专业手段的良好效果,但是,我们也应该知道,这并不是佛教帮助武术破生死关的唯一方式。当武术技术变成武术禅时,武术之禅修,即可以直接在训练中完成对习武者的生死关的突破。

“欲学技击必须破生死关。夫生死一关,为众生之大关键,亦即佛氏之度世证果无上法门也。又岂仅区区技击一术,所当视为先务乎?……盖技击之为道,虽属卫身强体之术,而终含有几分克敌制强之意,质而言之,即谓之杀人之术,亦无不可,如是则生死之一念,愈不可不先破也。……由是观之,则破生死关之于技击一术,实为必要之道。然此事又岂率尔空谈所能见功者乎!佛门之毕生修养,乃以此为究竟证悟,……子既求技击之臻于绝顶,必须于此道有所得,而后可以神明于法之中,超其象于尘磕之外。……倘与我佛因缘,由一指而入正觉,斯则予之厚望也夫。”[8]

“人生惟生死乃一大关头,此关不破,则种种障碍,随之而起。常有技击之功已臻绝顶者,一遇突然变端于生死呼吸之会,则心胆俱落,手足失措者有之。何以故?即生死之关不破故。虽然生死之为道大矣!不参证又何以彻悟?不静默又何以参证?欲勘破生死关头总须从静中端倪。惟此中功夫,谈何容易!然不如是实不足悬崖撒手,断此尘心。先师尝谓予曰:人到生死俄顷间,而能万念尽空,了无一毫牵挂,此所谓无挂碍斯无恐怖,则生死之念绝。此禅门所谓了解人间生死念,便觉当前火自凉也。”[9]

对生死观念的执著,是影响武术技击的技战术发挥的重大障碍,更是人的生存中产生各种烦恼痛苦的重要原因。武术的技击训练,必须打开这个心结;佛教的禅定修行,则必须消除这种执著。客观地讲,即使人们并不真正理解“无我”的内在含义,单是佛教的生死轮回观念使正义的武林豪杰所产生的对来世之光明前景的憧憬,也足以使其能够视死如归。“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豪言壮语,已经潜移默化为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然而,这毕竟不是最为有效、最为根本的精神支撑。在我们可以想象得到的各种各样的心理训练或思想教育中,惟有禅的作用是最为平淡而又最有力量的。何以破生死关?禅曰静悟,禅要求从静中端倪。武术禅的参证,即是要在对抗拼杀的生死俄顷间,突悟万法唯识,诸法无我,从而万念尽空,了无一丝牵挂。武术禅的参证与静悟,乃是以烦恼为菩提,以生死为涅槃,在最为激烈的生死搏杀间,快刀斩乱麻,顿悟见性。这是一种在禅的思想指导下,在武术技击对抗的形式中完成的禅修顿悟。

从根本上讲,佛教修行的基本原理,是比较简单的。般若无知而无所不知,般若无能而无所不能,而佛教修行的目的,就是通过对世俗的妄念习气的彻底去除而开发潜在的般若智慧。在佛教,这是佛陀已经检验过的,然而,对于普通人来讲,佛教的修行却是一个似乎不可理喻的漫长而又艰难的过程。就实践过程而言,佛教的修行,是一个对症治病的过程,人有多少妄念习气,就可能有多少对治的方法与实践。

佛教的修行,是一个辩证否定的过程,是一个断除无明、彰显本有佛性的过程。佛教修行,乃是无修之修,乃是“无化”。“于无所住而生其心”,可以被称为佛教修行的总体思路。人本来即佛,人本来神通广大,却被无始以来的无明妄念所束缚;人所生活的意义世界,乃是无明之识的变现,乃是由于人们对不相应行法的执著而产生;无所住,即是对不相应行法的执著的化除,即是对无明之识的变现功能的彻底放弃,自然也是对无明之识的积极消除。在此“无所住”的无化过程中,生死问题、得失问题、荣辱问题、利害问题,等等,人的一切妄念执著,尽将灰飞烟灭。在佛教看来,“无”的过程,即是“有”的过程;放弃多少现实的利欲,也就彰显了多少潜在的本能。

“少林拳谱中说: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若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10]朝向“无所住”的精进,使禅修形式的武术,也就自然成为了一个“去病不去法”的训练过程。佛教的修行要依世间法而成就出世间法。作为一种修行凭借的世间法,武术运动的技战术动作,仍是需要精益求精的;武术训练的深层次展开,乃是要在这种技战术动作的精熟完成中来实现对现有技战术动作的精神超越。

“欲学技击先学不动心。人之一身,其主宰全在乎一心。心者,君也;手足者,臣民也。君有乾纲独断之明,而后臣民效指挥如意之势。即儒家所谓天君泰然,百体从令者也。夫技击之练习,无事之时,本极从容;仓促应变,则气息上浮,手忙脚乱。如是则虽平日技击工深,终觉不能收效果于俄顷。此技击所以归功于不动心,能达此地步,技击始有超神入化之境。否则终属野禅,纵能具有好身手,究非正眼法藏也。”[11]

佛教所言之不动心,乃“不起心动念”之意,意指不接受外界现象的任何诱惑,从而彰显超验心,取消主客二分。因此,客观地讲,此处之不动心,与佛教所言之终极的不动心,并不是一个层次的概念。在佛教的语言体系里,此处之不动心,其实仍然属于识的层次。很明显,在技击中的不动心训练,只是力求排除外界的各种干扰而保持心态的最大宁静,其所开发的,充其量只是阿赖耶识的潜在功能而已。佛教终极之不动心,乃是《金刚经》所言之“于无所住而生其心”。然而,我们又必须明白,武术技击之不动心,虽非终极层面,却是通向佛教终极之不动心的一个必要过渡。沿此深入,武术技击的训练,必然超越自身而成为一种名副其实的佛教修行。

不动心的训练,对于武术技击来说,则主要表现在其对技击本能的高度重视。不动心的训练,并不是对某种合理技术的建构与规范,而是一个在实践经验中不断地超越经验心的“道进乎技”的过程;而且,这个在实践经验中不断地现超越经验心的过程,并不是一个感触与想象的过程,而是一个在具体技战术方法上实现的由感触直觉到经验直觉、再从经验直觉到智的直觉的过程,是一个“废心劳形、雁过无痕”的技战术方法的实践过程。

据后人叙述,解放前,著名武术家孙禄堂先生在教授一个徒弟时,三年时间只让他练习作为形意拳之基础的三体式。开始时,不但这个徒弟想不通,他的师兄弟们也看不起他。可是三年以后,即使单凭这一个三体式所练就的功夫,师兄弟已经无法奈何得了他;待其稍学一点技击方法,其他师兄弟便远不是其对手。这就是在中国武术界广为流传的“入门先站三年桩”的美妙传说。没有资料明确解释孙禄堂先生的训练依据,但是,在我看来,这一训练方式,却是暗合于佛教禅修的基本原理的。因为,通过对一个简单的三体式的三年时间的磨练,这个徒弟的所有妄念执著,已被大半消除;而在这种放弃了大半妄念执著的心理状态下所练就的技战术方法,自然是极易被发挥得淋漓尽致的。

在柳生又寿郎学剑于名家武藏时,武藏先让他安下心来,作忠诚的仆人,树立十年学成的耐心。三年之内,每天只让他做饭、洗碗、铺床、打扫庭院、管理花园,只字不提剑的事,更不许他碰一下剑。之后,在他干活的时候,武藏出其不意时以木剑向他攻击,使他一天到晚都得时刻品尝遭剑击中的滋味,念念都在警觉中。长期地如此用心,最终悟出了个中三昧,成为全日本最优秀的剑手。这就是日本流行的禅话《剑的滋味》中所叙述的故事,与中国武术界所传说的“入门先站三年桩”,有异曲同工之妙。柳生所悟到的,与孙禄堂先生的那个徒弟所悟到的,最起码已是通向佛教之“不动心”或“无住心”的一个较高层次。日本武士道受佛教的影响,较之于中国武术受佛教的影响,应该是各有千秋。笔者这里引述这个故事,只是力图更加清晰地展示武术禅修的基本思路。

武术之禅修思路,对传统武术的影响,是潜在而深远的。虽然,我们并不清楚王芗斋先生对佛教的真实态度,但是,我们却无法否认,意拳所谓的“一法不立,无法不容。拳本无法,有法也空。存理变质,陶冶性灵”等[12],却也是暗合佛教修行的基本思路。

不动心、心无所住,等等,皆意味着心态的绝对平静甚至对一切执著的全部破除。仅从修行实践的思维路线来看,此与兵家的“因敌而制胜”、道家的“复归于无极”、儒家的“无极而太极”等,实有颇多相通之处,虽然他们所追求的终极目标并不一致。正是因此,传统武术的诸多训练思路与方法,常常可以在各家中同时找到依据。鉴于此,我们并不想武断地说明传统武术的哪些方法手段或者哪些训练原理,一定是来自某家,而只想把他们之间的共同之处展示出来。“拳无拳,意无意,有意无意是真意”、“大动不如小动,小动不如不动,不动之动,乃生生不已之动”,“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等等,是中国武术的经典思想。对于这些经典思想,无论你认为其属于哪家,无论你认为其是受到了哪家的影响,应该是都不为过。因为,中国文化传统的建构,本身即是各种文化形态共同努力的结果。

以佛教禅修之思想原理来指导武术训练,其价值意义是毋庸置疑的,这也是纯粹的武术人士的最高预期。然而,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在社会日趋文明、法律日趋健全的现代社会,寺僧习武,或者说武术在佛教中的存在,也就失去了必然性的根据。实际上,虽然这种实现武术之预期目的武术禅修也是一种禅修,但却毕竟不是佛教禅修的终极目的。作为一种直指佛教修行之终极目标的武术禅修,必然要超越武术训练的经验目标。也就是说,以武术训练为形式的佛教修行,在实现武术训练之经验目标之后,又绝对不会停留在对这一经验目标之实现的沾沾自喜上。武术训练所预期的最高境界,即使可以称之为“无我”、“不动心”等,但这一所谓的“无我”、“不动心”等,却绝非佛教终极意义上的“无我”、“不动心”等,充其量只是在经验心即识的层面上对外界干扰的彻底排除,只不过是表现出来了一种超强的心理素质。以武术训练为形式的佛教修行,在达到武术的最高境界以后,又必然要超越这一最高境界,消除现实的武术运动的一切所追求,从而彰显超验心,转识成智。此时,武术已荡然无存。从这个意义上计,武术之禅修的终极境界,即是超越武术、消除武术。

武术禅修之武术经验目标的实现,绝非佛教修行的终极境界,但却毕竟是其修行过程中的一个必经的重要的阶段。对于一个正常的修行者来说,凭空飞跃是不现实的,阶段性目标的实现总是不可缺少的。也就是说,虽然武术禅修的终极目标是要超越武术、消除武术,但在具体的修行过程中,却又必须以实现武术训练的经验目标为前提。这或许就是现代文明社会中寺僧尚可以习武和佛教武术之所以能够存在的内在原因。

武术之禅修,实是以佛教的修行思路来实施对心的训练。它既是致力于彰显超验心的终极修行,也可以开发经验心之潜能为现实服务。“心的训练,最终是要让我们成佛;但是相对上,它对于日常生活也有极大的影响。训练自心的目的之一,就是让我们自在地使用它,例如,如果你的心经过良好的训练,就能在完全愤怒的状态中调整心理,……训练心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能使用心更大的部分。目前,你只用了心的一小部分,就连这一小部分也被各种愚钝和烦恼所削弱。如果你能训练自己的心,就能让心的功用全部归你所有并自由控制,你就可以具有创造性、耐心,具有艺术天分,或任何你想要的。” [13]正是因此,在我看来,武术之禅修,实已完成了禅修与练武的真正融合。

 

 

 

 

 

引注:



*
    作者简介:乔凤杰(1969-),男,河南安阳人,博士,教授。现为上海体育学院武术专业博士后,河南大学武术文化研究所所长,主要研究方向为武术文化哲学、中国哲学;Tel:13837851356,E-mail:fjqiao@henu.edu.cn

(作者:禅宗 编辑:admin)
文章热词:
延伸阅读:

网友评论

 以下是对 [佛教禅修与武术训练 (二)] 的评论,总共:条评论

最新文章

  • 傅尚勋
    火龙独侠-傅尚勋四川省第一任散打教练,成都市武协教练......
  • 吴信良
    1基本信息概述生于一九五一年,自幼习武。 曾获建国以......
  • 司马相如是峨眉武术
    作者:樊斌单位:峨眉武术研究院我们有很多人对历史特......
  • 肖家泽:武医笔合一的
    肖家泽,生于1951年9月20日,四川省武术协会副主席、四川......

推荐文章

  • 傅尚勋
    火龙独侠-傅尚勋四川省第一任散打教练,成都市武协教练......
  • 吴信良
    1基本信息概述生于一九五一年,自幼习武。 曾获建国以......
  • 肖家泽:武医笔合一的
    肖家泽,生于1951年9月20日,四川省武术协会副主席、四川......
  • 峨眉武术教学点公布
    为了方便广大市民和武术爱好者就近学习峨眉武术。先公......

热门文章